清晨七点,我站在南宁街头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香气——刚出炉的老友粉酸辣味、行道树上芒果花的甜香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。这座城市还未完全苏醒,但它的脉搏已在湿热晨雾中悄然跳动。
我此行的目的地并非青秀山或南湖公园,而是那些藏在街巷深处、鲜少出现在旅游攻略里的角落。朋友说,要感受南宁的魂,就得把自己丢进那些弯弯绕绕的老街里,“迷路才是最好的导航”。
穿过朝阳路喧闹的批发市场,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小巷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斑驳的骑楼外墙爬满青苔,二楼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摆,楼下阿公摇着蒲扇,收音机里传来咿呀的粤剧唱段。这里的时间似乎走得慢些。
转过几个弯,一股浓郁的香料味突然抓住我的嗅觉——不是单一的咖喱或香茅,而是几十种香料在热油中爆开的复合香气。我循着味道走去,眼前豁然开朗:一条不足百米的小街,两侧挤满东南亚特色小店。
越南阿姨戴着斗笠,在摊前手法娴熟地卷着春卷;柬埔寨小哥正将香蕉叶包裹的糕点码放整齐;老挝茶馆里,穿着筒裙的姑娘在陶罐边煮着奶茶。招牌上的文字是汉字与东南亚各国文字的奇妙组合,交谈声是普通话、粤语、泰语、越南语的交响曲。我恍然以为自己穿越了国境线。
“小妹,第一次来?”一位卖香料的阿嬷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招呼我。她的摊位上摆着我不认识的各色香料:淡紫色的蝶豆花、深褐色的罗望子、橙红色的南姜。“这是香茅,这是柠檬叶,煮汤放一点,整个屋子都是香的。”她边说边拿起几样塞进我手里,“送你的,闻闻看,这就是东南亚的味道。”
我道谢接过,将香茅凑近鼻尖——清新凛冽的柠檬香气瞬间唤醒所有感官。阿嬷笑着说:“这条街啊,五十年前就这样了。很多东南亚回来的华侨在这里安家,把自己家乡的味道也带来了。”
正午时分,我走进一家招牌褪色的越南咖啡馆。吊扇缓缓转动,墙上贴着泛黄的西贡海报。老板是位沉默的中年人,递给我一杯滴漏咖啡后,便继续低头看报纸。咖啡一滴一滴落入炼乳中,时光也仿佛被拉长、滴落。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,与咖啡馆里的旧时光形成奇妙对比。
下午的探索从一场意外的“迷路”开始。我本想寻找地图上标注的“泰国风情街”,却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完全失去了方向。导航在这里失灵,每条巷子都似曾相识,每扇门后都藏着意想不到的风景。
就在我准备放弃时,一阵清甜的香气飘来——是椰浆混合着糯米的温暖味道。我跟随香气,来到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。店内只有三张桌子,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嬷正在灶台前忙碌。
“阿嬷,您在煮什么?好香。” “芋头西米露,我自己喝的。”阿嬷转头看我,笑容慈祥,“你也来一碗吧,外面热。”
我欣然坐下。阿嬷端来的瓷碗里,淡紫色的芋头西米露冒着热气。尝一口,芋香浓郁,西米Q弹,甜度恰到好处。“这是我妈妈的做法,”阿嬷坐下和我闲聊,“我们从越南回来那年,我七岁。妈妈就靠卖这个,养活了我们兄妹四个。”

阿嬷告诉我,这条街的居民大多有类似的经历: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从东南亚各国归来,带着异国的记忆和手艺,在南宁扎下根来。“刚开始很难啊,但慢慢就好了。我们把那边的饮食改一改,适合本地口味,现在南宁人也都喜欢了。”
她指着窗外:“你看那家泰国香料店,老板的儿子去年从曼谷学厨回来,把传统菜式做了创新。对面柬埔寨甜品铺,女儿正在开发低糖版本。”说话间,几个年轻人走进来,熟络地和阿嬷打招呼,点了几份甜品打包带走。
“这些都是老顾客了,从小吃到大。”阿嬷眼中闪着光,“现在他们也带朋友来,说我们这里是‘宝藏小店’。”
夕阳西下时,我终于“误打误撞”找到了那条泰国风情街。与我想象的不同,这里没有夸张的 tourist trap 装饰,而是更生活化的存在:泰国学生开的书店里摆着泰文漫画,清迈夫妇经营的家庭厨房外排着队,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泰拳馆,传来阵阵呼喝声。
我在一家露天座位坐下,点了一份青木瓜沙拉。老板娘手法利落,杵臼碰撞声清脆有节奏。沙拉端上时,她特意提醒:“我做了改良,没那么辣,适合南宁的天气。”
酸辣清爽的口感在舌尖绽放,我突然理解了这条街存在的意义——它不是对异国的简单复制,而是一种融合与再创造。东南亚的风味在这里与南宁的水土对话,在岁月中沉淀出独一无二的气质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我沿着邕江慢慢走回主城区,手中还握着阿嬷送的香茅。回头望去,那些小巷已隐入夜色,只有零星灯火和隐约传来的笑语。
这次Citywalk最珍贵的收获,不是拍到了多少照片,而是那些意料之外的相遇:香料摊阿嬷的故事、越南咖啡馆的静谧时光、甜品店阿嬷的家族记忆。在这些片段里,我触摸到南宁作为“东南亚门户”的另一种真实——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,而是普通人带着各自的文化记忆,在这里落地生根、交融新生的日常。
南宁的东南亚风情,不在刻意营造的景观里,而在这些街巷的呼吸间,在阿嬷们的手作香气里,在每一次“迷路”时与陌生的惊喜相遇中。
迷路,或许才是认识一座城市最好的方式。当你放弃寻找,允许自己迷失,这座城市才会向你展露它最真实的纹理与温度。而南宁告诉我,所谓异域风情,从来不是遥远的他乡,而是无数人带着故乡的味道,在另一片土地上开出的花。
回到酒店,我将香茅放在枕边。梦中,我仿佛又走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,阿嬷手作的香气引领着我,走向下一个转角,遇见下一段故事。在南宁,每一次迷路,都是一次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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