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，红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，像一群误入人间的星星，躁动不安地寻找归途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驱蚊水味，还有年轻人特有的、不知疲倦的荷尔蒙气息。我和同伴阿哲相视一笑，紧了紧背包带，汇入这条由光影和喘息组成的河流。我们戏称这是“大学生特种兵式旅游”——用最短的时间，最极限的节奏，去兑换一个最高浓度的瞬间。而此刻，我们兑换的，是泰山之巅，一场据说能“治愈一切”的日出。
起初的路，尚有余力说笑。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，在手电筒有限的光圈里，泛着幽幽的、历史的光。两旁的碑刻、古树，都成了浓墨重彩的剪影，沉默地注视着今夜这群喧闹的朝圣者。谈笑声、登山杖的叩击声、远处隐约的溪流声，交织成夜爬的前奏。然而，中天门像一个冷酷的分水岭，将浪漫的幻想与肌肉的哀鸣清晰划开。背包越来越沉，仿佛装的不再是水和食物，而是不断累积的疲惫。抬头望去，十八盘的台阶近乎垂直，隐没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，像一道通往天际的、没有尽头的悬梯。人群变得沉默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，拉风箱一般，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。汗水早已浸透速干衣，冷风一吹，激起一阵战栗。每一步，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去对抗地心引力，去说服那颤抖的腿再抬起一次。
就在体能濒临极限，内心开始怀疑这趟“极限挑战”是否值得时，我们拐过一个山坳。忽然，毫无预兆地，城市的光海在脚下铺展开来。那片我们挣脱出来的、熟悉的尘世，此刻温顺地躺在无边的黑暗盆地中，灯火璀璨，安静流淌，像倒悬的星河，又像沉睡巨兽平稳的呼吸。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击中了我。那一片繁华与我此刻的艰辛，隔着垂直的、冰冷的几千级石阶，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。山下的生活，那些焦虑、琐碎、具体的烦恼，忽然被这高度和距离抽象化了，缩小为一片静谧的光斑。而我自己，这副正承受着酸痛、疲惫的躯体，却前所未有地真实和具体。攀登，或许不是为了远离，而是为了获得一个角度，回头看清自己来时的路，究竟有多么轻盈，又多么沉重。
凌晨四点五十分，我们终于挤上日观峰。寒冷瞬间攫住所有人，租来的军大衣裹挟着前人的体温和山间的潮气，成为最后的堡垒。人群摩肩接踵，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低矮的云。东方，天地缝合之处，是一线深邃的黛青，紧挨着一抹奇异的鱼肚白，再往上，则过渡成神秘的蟹壳青。没有声音，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。时间像被冻住了，又像在蓄积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。
然后，变化开始了。那黛青的边缘被一支看不见的笔，染上了一丝极淡、极羞怯的蔷薇色。这色彩以令人心碎的缓慢速度洇染、加深，仿佛天神在调试最精妙的滤镜。云海出现了——它并非一直就在那里，而是在光与色的召唤下，从山谷间蒸腾、汇聚、涌动而来。起初是几缕轻盈的纱，继而变成翻滚的浪，最后定格成一片无垠的、凝固的乳白色海洋。山峦成了海中的孤岛，而我们，是悬浮在仙境边缘的蝼蚁。
第一缕金光，不是“跳”出来的，是“熔”出来的。像烧红的金丝被投入冰冷的云锻，瞬间拉长、迸溅。那个瞬间，万籁俱寂被打破了。不是被声音，而是被光。一种洪大的、温暖的、具有穿透力的寂静笼罩了天地。太阳的弧顶缓缓剥离地平线，颜色从炽烈的金红渐变为威严的纯金，光芒不再刺眼，而是庄重地、均匀地洒满云海，给每一朵浪尖都镀上流动的金边。云海被点燃了，从沉睡的石膏白，变成流淌的熔金，再化为漫天的霞彩。
我忽然忘了肌肉的酸痛，忘了逼仄的拥挤，甚至忘了“治愈”这个出发前预设的功利性目标。胸腔里那股积郁已久的、属于城市和青春的块垒，在那金光普照的刹那，真的被无声地融化了。但它并非被简单地“消除”，而是像脚下的云海一样，被这宏伟的晨光重新锻造、稀释，升腾为一种更辽阔的茫然与平静。治愈，或许并非得到某种确切的答案，而是突然看清了问题的渺小；并非痛苦的消失，而是将它安放在了足够浩瀚的背景下。
下山时，阳光炽烈，山路清晰，夜里的神秘与艰辛荡然无存。白天的泰山，是另一副威严而亲切的孔颜。腿脚已麻木，只是机械地移动。但我们很少说话，一种饱满的疲惫，和一种近乎失语的平静，笼罩着我们。回望南天门，它已遥不可及，隐在缭绕的云雾之后。
这场极限24小时的“特种兵”行动，我们透支体力，挑战睡眠的边界，最终换来的，不过是山顶那短短十几分钟的绚烂。用最“不划算”的方式，兑换了最“无用”的风景。然而，正是这极致的不划算与无用，构成了对抗平庸生活的珍贵仪式。那一眼云海日出，并没有解决任何具体的烦恼，但它在我心里投下了一片光。这光不足以照亮所有前路，却足以让我在回到山下那片璀璨“星河”时，记得自己曾站在它之上，与亘古的日月风云，共享过同一片震颤的寂静。那寂静，便是疲惫肉身里，长出的崭新灵魂。
手机端
日记评论 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