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我便从泉州古城的喧嚣中抽身,往东海之滨的蟳埔村去。心里揣着一个新鲜的词——“簪花兔”。这称呼带着几分自嘲的俏皮,说的是如我这般外来客,笨拙又热切地想要融入那片花海与蚵壳墙的异乡人。车子渐行,市声如潮水般退去,一股咸润的海风气息,混着隐约的腥甜,从摇下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,预告着一场别样邂逅的临近。
村口并无显赫的标识,只觉眼前蓦然开阔。一片低矮的民居,墙面却非寻常所见。大块大块的蚵壳,灰白中泛着暗黄与浅褐,层层叠叠,密匝匝地砌成了墙。它们并非整齐划一,每一枚都保持着海浪与时间打磨出的原始弧度,相互依偎,拼凑出粗粝而又无比坚实的纹理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那些凹凸的壳面便漾起一片温润而奇异的光泽,仿佛整面墙都在微微呼吸,吐纳着几个世纪以来海风的咸涩与渔火的温度。这便是“蚵壳厝”了。我伸手轻轻触碰,壳面冰凉,缝隙里似乎还锁着遥远潮汐的呜咽。这哪里是墙,分明是海的骨骼,是时光凝固成的浪头,沉默地矗立成陆地的堡垒。
沿着蚵壳墙间的窄巷深入,仿佛跌入一个流动的、芬芳的梦境。巷子弯弯曲曲,湿润的石板路映着天光。而最夺目的,是那无处不在的“簪花围”。几乎每一位迎面而来的蟳埔阿姨,无论年岁,发髻上都盘着一座绚烂的小小花园。她们步履从容,或挑着担子,或坐在门前处理渔获,那满头的春色便随着身姿轻轻颤动。靠近了细看,那发髻盘得紧实而圆润,以象牙或红漆的簪子固定,周围一圈,密密地插满应时的鲜花。洁白的茉莉,鹅黄的含笑,艳红的山茶,还有各色我叫不出名字的细碎朵儿,簇拥着,喧闹着,喷发着近乎放肆的浓香。花香并不清幽,而是泼辣辣的,甜丝丝的,与空气中海产的腥气、泥土的潮气毫无芥蒂地交融在一起,酿成一种独属于蟳埔的、生命力饱满的气息。一位阿姨坐在自家蚵壳厝的门槛上撬海蛎,手指灵巧,银刀翻飞。她发间的茉莉,雪白的花瓣几乎要触到沾着泥点的胶鞋,可她的神情却安详如深井。劳作与美,在这里不是对立,而是同根生的枝叶。
我的心被那花团锦簇牢牢牵住,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一位提着竹篮卖花的阿婆,拐进了一处敞亮的小院。阿婆的女儿,一位眉眼含笑的中年女子,便是这“花铺”的主理人。没有多余的寒暄,她让我坐在一面斑驳的镜子前,镜框也是老旧的木料。接着,一双温热而灵巧的手便在我的发间忙碌起来。她先将我的头发分成股,熟练地盘绕、固定,手法利落得如同她母亲撬海蛎。然后,便是那令人屏息的“簪花”了。从一旁的清水桶里,她拈起犹带水珠的鲜花,茉莉、素馨、玉兰……一枝枝,一朵朵,看似随意,实则胸有成竹地插入发髻的基底。花的颜色、大小、形态,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彼此呼应,渐次铺陈。不过一刻钟,镜中的我已面目全非——不,是焕然一新。头顶沉甸甸的,是一座蓬勃的、芬芳的、正在盛开的微型花园。我几乎不敢大幅度转动脖颈,仿佛稍一不慎,便会惊落一地的春光。

顶着这满头的繁华走进巷子,感觉立刻不同了。先前的我只是个沉默的观察者,此刻,却仿佛获得了一张无形的通行证。卖海蛎煎的大叔抬头,冲我喊:“簪花兔,来一份?香过你头上的花咧!”挑着担子的阿姨与我擦肩,会心一笑,用闽南语软软地夸一句:“水哦(美哦)。”孩子们跑过,也会投来好奇又友善的目光。这“簪花兔”的身份,褪去了最初的戏谑,成了一种被接纳的亲切代号。我走过更深的巷弄,看到蚵壳厝的墙根下,晾晒着渔网;听到敞开的门内,传来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;瞥见屋角,废弃的陶罐里,也倔强地开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。生活的一切细节,都如此坦然、紧密地交织在一起。
日头渐渐西斜,将蚵壳墙染成温暖的蜜色。我寻到一处小小的码头,坐在石阶上。渔船归港,马达声由远及近,搅碎了一海的金鳞。咸风毫无遮拦地吹来,我发间的花朵们一阵簌簌的轻响,几片花瓣挣脱束缚,飘飘悠悠,落入浑浊的海水,瞬间不见了踪影。头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些,但那股馥郁,已丝丝缕缕,沁入了发肤。
归途上,我终究没有卸去那一头簪花。就让这渐次萎去的芬芳,再多陪伴我一程吧。它们曾属于大海边的泥土,如今也携着那片土地的温度与记忆。所谓“新中式浪漫”,在这蟳埔村里,我似乎触摸到它最真切的内核:它并非浮于表面的符号堆砌,而是让古老的、泥土里生长出的美(如簪花围,如蚵壳厝),以一种鲜活不褪色的姿态,介入并点亮寻常的今日。它浪漫,因这美与日常劳作、人间烟火毫无隔阂地共生着;它“新”,因这传统并非博物馆里的标本,而是一呼一吸的生命本身。
做一日的“簪花兔”,我戴走的,不只是一场花事,更是一段关于坚韧、关于绽放、关于如何将生活过成艺术的,潮湿而芬芳的启示。那咸风里的花香,大约会长久地,萦绕在我的记忆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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