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驶入景德镇时,天正下着蒙蒙细雨。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钢筋水泥过渡到青瓦白墙,空气里仿佛已经能闻到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特殊气息——那种混合着矿物与植物的、朴拙而古老的味道。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这次旅行没有详细的攻略,没有必打卡的景点清单,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:学陶。
陶艺工作室藏在一排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。推开门,首先迎接我的是旋转的拉坯机低沉的嗡鸣,像大地平稳的呼吸。空气中悬浮着极细的陶土粉尘,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沉浮。几十个转盘前都坐着人,每个人都微微前倾着身体,目光凝聚在双手之间那一团旋转的混沌上。没有人抬头,没有人交谈,只有泥土与手掌摩擦时发出的、湿润而柔和的声响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,这就是我要寻找的——一种全然专注的沉默。
我的老师姓李,是个手上永远沾着泥巴的中年人。他说话很慢,示范时更慢。“看泥,不要看手。”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。他把一团沉甸甸的、灰褐色的高岭土摔在转盘中心,浇水,启动。机器转动起来,那团不成形的泥土开始摇晃、颤抖,像初生的、笨拙的生命。李老师的手掌合拢上去,只是轻轻贴着,泥土的摇晃便奇迹般地平复了。然后,大拇指缓缓陷入泥团的中心,一个洞口诞生了。接着是扩张、塑形,泥土在他手中仿佛有了记忆,顺从地向上生长,逐渐呈现出碗的弧度、瓶的脖颈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他的呼吸似乎与转盘的转速、泥土的延展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和声。
轮到我了。泥土比想象中更凉,更“倔强”。我模仿着老师的动作,可那团泥在我手中不是歪斜就是坍塌。水加多了,它便瘫软如烂泥;水少了,粗糙的颗粒就摩擦着掌心,发出干涩的抗议。我额头冒汗,手臂酸疼,脑子里塞满了各种“技巧”,结果却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、厚薄不均的失败品。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。李老师走过来,没有评价我的作品,只是说:“你太想‘做’个东西出来了。忘了它。你的手只是泥土想去的地方。”

我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,决定听从他的建议。我不再想着要做一个“碗”或一个“杯”,只是重新感受掌心下这片湿润的、微凉的旋转大地。我不再与泥土对抗,而是尝试去感受它的阻力与弹性,它的湿润与干涸。奇妙的事情发生了:当我放弃控制,仅仅是跟随泥土的节奏时,我的手反而稳了。那一团混沌的泥土,开始在我掌心中央稳定地旋转,像一个自足的小小星球。我的拇指探入,这一次,开口圆润而自然。随着转盘的律动,我感受着泥壁在指尖下均匀地变薄、升高。世界的声音远去了——窗外的雨声、其他学员的低语、甚至拉坯机的嗡鸣,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。我的全部存在,都聚焦于指尖那毫厘之间的触感上:泥土的细腻纹理,水分蒸发的微凉,形体在旋转中诞生的流畅曲线。时间感消失了。等我再次“醒来”,一个简单、却异常匀称的陶碗雏形,正在转盘上静静地旋转。表面还有我指纹留下的、一圈圈涟漪般的痕迹。那一刻,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禅悦的平静淹没了我。那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与某种更庞大、更古老节奏连接上的安宁。
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我经历了从拉坯、修坯到上釉、绘青花的全过程。每一个环节,都是对“专注”的再次修炼。修坯时,刀刃与半干陶体接触的刹那,需要一种凝神屏息的精准,多一分则破,少一分则赘。用青花料在素坯上画下第一笔时,线条必须流畅而肯定,因为泥土会贪婪地吸收水分,不容半点犹豫和修改。这些时刻,都要求你完全投入当下,与材料对话。而每一次全身心的投入,都像一次精神上的清泉沐浴,将积压在心头的焦虑、琐碎的烦恼,一点点冲刷、沉淀下来。
离开工作室前,我捧着自己烧制好的那只陶碗。它并不完美,碗沿有一处细微的起伏,青花的笔触也略显稚嫩。但它很沉,很踏实。釉面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,那是泥土经历了一千三百度窑火洗礼后的模样——从容、坚定,有了自己的生命。
回程的火车上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手里仿佛还残留着泥土的触感。现代生活像一台高速旋转的离心机,常常把我们甩向焦虑与失重的边缘。而在景德镇,在那些与泥土耳鬓厮磨的寂静时光里,我重新找到了重力的中心。陶艺本身或许并不能解决任何现实难题,但它给予了我一种最珍贵的能力:在旋转的世界里,创造一处“心流”的净土,让灵魂得以降落,触摸到那份最原始、最扎实的平静。那只朴素的陶碗如今就放在我的书桌上,它不再是一件器物,而是一个座标,一个锚点,提醒着我:无论外界如何喧嚣,我都可以回到那个专注的、与泥土相连的时刻,在那里,万物自有其节奏,而我可以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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