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是泼在鸣沙山脚下的一整块浓墨,沉甸甸地压着戈壁的呼吸。白日里灼人的暑气,此刻都化作了沙粒间游走的、带着矿物腥味的凉风。我们被引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座在夜色里蛰伏的崖壁。没有惯常的灯火通明,只有几盏风灯在远处摇曳,像历史睁开的、惺忪而警惕的眼。黑暗,在这里不是遮蔽,而是一种预备,一种将身心从凡俗中剥离的仪式。寂静太辽阔了,耳朵里先是嗡嗡作响,继而竟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回音,以及那来自大地深处、丝绸般细微的沙鸣。
忽然,一束光,像从千年前的某个黄昏径直刺来,不偏不倚,打在崖壁的一隅。那片被岁月熏染成深褐色的岩体,仿佛被这光烫出了一个洞。洞中,一幅巨大的壁画,缓缓“醒”来了。那不是观看,而是“浮现”。佛陀的衣袂,菩萨的璎珞,飞天的飘带,供养人虔诚的侧影……所有线条与色彩,都从岩石的肌理里生长出来,带着地母的体温与呼吸。光在移动,极其缓慢,像一只慈悲的手,抚过经变故事里悲欣交集的面容,抚过莲花座上静谧的慈悲。我们屏息,成了这崖体的一部分,在光的河流里,看时间的剖面一层层剥开,露出里面依然鲜活的、跳动的心脏。
就在这视觉的震撼将满未满之际,声音,从四面八方渗了过来。起初是极远的,仿佛驼铃被风从塔克拉玛干深处捎来的一缕残响,叮咚,叮咚,带着沙砾摩擦的质感。接着,筚篥呜咽起来了,那声音像一条无形的丝线,陡然勒紧了你的心,又猛地向旷野抛去,扯出无边苍凉。然后,琵琶声碎,如大珠小珠,不是落在玉盘,而是滚落在历史的甬道里,清脆又孤绝。这些声响并不汇聚成旋律,它们各自为营,却又彼此呼应,织成一张巨大的、立体的网。我们被罩在这张声音的网里,分不清哪一声来自壁画上的乐伎,哪一声又来自自己胸腔的共鸣。风更烈了些,掠过岩窟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,竟也成了这古老交响中一个天然的声部。
忽然,所有的音声都低伏下去,化为一片深邃的、嗡嗡的背景。一个沉静的、叙述般的声音响起了,不高,却字字清晰地送入耳中。它不讲帝王功业,不说烽火连天,只说一个粟特商队的少年,在十七岁的春天,第一次跟着父辈踏上这条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路。声音讲他如何在水囊将罄时,用最后一口水救活一株路边的红柳;讲他在玉门关的月色下,摩挲着怀中一枚温润的羊脂玉,想念长安城里一个模糊的少女笑靥;讲他在沙暴中丢失了整整一队驮着香料的骆驼,跪在沙丘上无声恸哭,而星空低垂,漠然如诸佛的眼睛。这声音是平的,没有煽情,却像一把最钝的刀子,慢慢地割开时空的帷幕。我眼前那静止的壁画,忽然流动起来。那供养人的行列里,仿佛就有那粟特少年的身影;飞天挥洒的花雨,或许正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肩头。历史不再是教科书里干瘪的年份与事件,它成了一个少年掌心的汗,一场不期而至的沙暴,一次生死未卜的眺望。

光,再次变幻。它不再专注于某一块壁画,而是泼洒开来,用流动的色彩重新诠释岩壁上的世界。朱砂的红,石青的蓝,金箔的灿,那些被时光黯淡了的辉煌,在这一刻被光的笔触重新唤醒、放大、交融。色彩与之前的声音叙事缠绕在一起,少年思乡的愁绪是青蓝色的,沙暴的恐惧是浑浊的赭黄色,而最终望见敦煌绿洲时那一瞬的狂喜,是漫天泼洒下来的、纯粹的金。我们不再仅仅是观众,我们被这声与色的洪流包裹、托举、穿透。我仿佛感到沙粒打在脸上的微痛,闻到驼队经过时热烘烘的腥膻与异国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,舌尖甚至泛起一丝因极度干渴而产生的、诡异的甜腥。
演出不知何时结束的。当最后一缕光从“净土变”的七宝池上敛去,周遭重归一片更深的、富有质感的黑暗与寂静时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立刻移动。我们都像刚从一场深沉的幻梦中被剥离出来,魂魄的一部分,还留在那光影交织的时空里,留在了那个粟特少年的行囊中。离去的路上,回头再望,那巨大的崖壁已重新隐入夜的怀抱,沉默如初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壁上每一道斑驳的刻痕,今夜都有了温度;风中每一粒飞舞的沙,似乎都带着故事。
回到灯火依稀的住处,摊开手掌,掌纹里仿佛也渗进了沙与光的微粒。这场演出,没有一幕真实的舞蹈,没有一句现场的台词,它只是用光、声、风与一片千年的崖壁,完成了一次“召唤”。它让我触摸到,所谓丝路,从来不是地图上一条浪漫的曲线。它是一个个如我一般,血肉饱满、会怕会想会痛的普通人,用脚步、勇气、乡愁与梦想,在无尽的荒芜中,踏出的一缕生生不息的、人的气息。这气息,至今仍在敦煌的夜空里,随着每一阵风,苍凉而温热地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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