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时,我已在往西禅寺的路上。福州夏日的清晨,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、温润的雾气,像一块巨大的、半透明的丝绢,轻轻笼着这座尚未完全醒来的城市。穿过几条尚显清寂的街道,转入一条浓荫匝地的小路,蝉声便从四面八方涌来,稠密得几乎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着人的耳膜,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烦躁,反倒像一层厚厚的、隔绝尘嚣的帷幕。就在这蝉声的帷幕深处,西禅寺的飞檐斗拱,便悄然探出了头。
它不像一些名刹那般,以巍峨的山门或煊赫的匾额先声夺人。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墙是朴素的黄,瓦是沉静的灰,被岁月与藤蔓温柔地包裹着,像一位褪去了华服、只着素衣的隐者,眉目间是阅尽千帆后的淡泊。买票入门,那鼎沸的市声便真真切切被关在了身后。迎面先是一池碧水,几茎残荷疏落地立着,叶子边缘已见枯黄卷曲,却另有一种倔强的、属于夏末的风致。水极静,静得能看见天光云影在其上缓慢地移动,能看见自己的影子,晃晃悠悠的,有些不真切。
我放慢了脚步,近乎是蹑着足,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。寺内的建筑依着地势,高高低低地铺展开去。大雄宝殿自然是庄严的,金色的佛像在幽暗的殿内闪着温润的光,香客不多,偶有虔诚的老者跪拜,动作迟缓而郑重,香炉里升起的烟,是笔直的、细细的一缕,到了高处,才袅袅地散开,融进殿宇的阴影里。但我今日的心,似乎并不在祈求什么。我的目光,更多地流连于那些无人的角落:回廊拐角处,一丛芭蕉长得正好,阔大的叶子绿得发黑,叶心却聚着一汪昨夜未干的雨水,亮晶晶的,像一只安睡的眼睛;石阶缝隙里,青苔茸茸的,厚实得像一小块墨绿色的绒毯;一只不知名的鸟儿,羽毛是朴素的灰褐色,在放生池的石栏上跳来跳去,歪着头,用漆黑的小眼睛打量我,一点也不怕人。
这般漫无目的地走着,心绪便也像那池中的水,渐渐澄定下来。先前脑子里那些纷乱的、关于工作与生活的思虑,不知何时已悄然沉淀了下去,浮上心头的,是一些极细微、极平常的感知:皮肤上拂过的、带着植物清气的风;鼻腔里嗅到的、混合了线香、尘土与草木的、寺庙特有的气息;还有那份无处不在的、被古老砖木环抱着的安全感。
不知不觉,便走到了寺内一处僻静的院落。这里比前殿更为幽深,几间厢房的门虚掩着,廊下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书“茶寮”二字,字是秀逸的行楷,墨色已有些淡了。我推门进去,里面空间不大,陈设也极简朴。几张原木的方桌,几把藤编的椅子,靠墙是一排书架,摆的多是佛经与禅理小册。最妙的,是朝南一整面的木格窗全然敞开着,窗外正对着一片小小的竹林。风过时,竹叶便沙沙地响成一片,那声音清越而干净,像无数细小的玉片在轻轻碰撞。
一位穿着灰色海青的居士微笑着迎上来,并不多话,只引我到窗边的位置坐下,问:“喝茶,还是抄经?” 我选了后者。她点点头,不一会儿便端来一个木托盘。上面是一册淡黄色封面的《心经》描红本,一支细细的毛笔,一方小小的石砚,里头已研好了浓淡相宜的墨。墨是好的松烟墨,一股清冽的香气幽幽地散开。她又奉上一杯清茶,白瓷盖碗,揭开一看,汤色是清澈的浅黄,里面沉着几片舒展的绿叶,是福州本地常见的茉莉花茶,香气却格外雅致,不浓不艳,只是幽幽地、持续地萦绕着。
我铺开经卷,提起笔。笔尖触及纸面的那一刻,世界仿佛骤然收缩了,收缩到这一笔一划的方寸之间。描红本是纤细的柳体,结构秀美,风骨内蕴。我并非书法好手,笔握在手里,竟有些微微的颤抖。写第一个“观”字,便觉出难来。那笔画间的提按转折,那股流动其中的气韵,绝非简单地描画外形所能企及。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静下来,眼睛只看眼前这一笔,手腕只随这一划的走势缓缓移动。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,有一种迟钝的、笃定的美感。
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惯常的刻度。我不再关心过去了多久,也不再思虑待会儿要去哪里。我的全部精神,都贯注在那横、竖、撇、捺的流动里。写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”时,笔尖似乎有了一丝凝滞,这句听了千百遍的偈语,在此刻亲手书写时,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、沉甸甸的质感。它不再是抽象的概念,而仿佛化作了手腕的力量,化作了墨汁在纤维间渗透的轨迹。那些烦扰我的具体事物——未完成的项目、人际的琐碎、对未来的惶惑——它们的形貌并未在脑中清晰浮现,但它们所携带的那股焦灼的“能量”,却似乎正随着这缓慢的、专注的书写,被一笔一笔地导引出来,滴落在纸上,然后被这宁静的空间悄然吸收、化解。
偶尔写累了,便停下笔,喝一口那已微凉的茶。茶香与墨香交融在一起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。抬眼望向窗外,竹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,阳光透过密密的竹叶,筛下满地晃动的、圆圆的光斑,明明灭灭,像一场无声的、金色的梦。远处隐约又传来诵经声,和着单调而悠远的木鱼,这一次,我不再觉得它单调,反而听出了一种稳定的、安抚人心的节奏,像母亲哄睡时哼唱的、没有具体歌词的古老歌谣。
待到一篇《心经》描罢,搁下笔,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。手腕有些酸,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旷与清明。那种“空”,并非一无所有的虚无,而像一场大雨洗净后的天空,湛蓝,高远,疏朗,可以容纳万物,却又不被任何一物所滞碍。先前那些沉甸甸压在心上的东西,似乎都变轻了,消散了,或者,它们依然存在,只是我不再以那种紧绷的、对抗的姿态去面对它们了。
离开茶寮时,我向那位居士合十致谢。她依旧只是恬淡地笑着,回了一礼,仿佛我并非一个特殊的访客,只是这寺院日常呼吸中,一个极其自然的吐纳。
走出西禅寺,重新汇入福州午后略显慵懒的市声与车流里。阳光变得有些灼热,空气里的湿度也黏腻起来。然而,我的感官却像是被那半日的寂静清洗过一般,变得异常敏锐。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平稳的脚步声,能看见阳光在树叶上跳跃的璀璨光点,甚至能感觉到微风穿过衬衫纤维时细微的颤动。那份在寺内获得的宁静,并未被外界的喧嚣所驱散,它似乎已内化成了心底一层温润的底色。
回望身后,西禅寺的黄墙与飞檐,又一次隐没在城市郁郁葱葱的绿荫之后,看不真切了。但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。它不像那些需要跋山涉水去朝圣的远方秘境,它就在这烟火人间的腹地,静静地敞开着一扇门。那门里,有一杯清茶,一卷素纸,一片竹影,和一段可供灵魂自由呼吸的、慈悲的时光。这或许便是它最珍贵的“宝藏”——并非金银法器,而是一种让现代人在奔忙的间隙,得以安然栖止,与自己温柔相处的可能。这半日的疗愈,并非解决了任何具体的问题,它只是给了我一种新的“心境”,去涵容那些问题,然后,继续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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