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时，船身轻摇，将我摇离了现实。当那座岛屿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挣脱出来，像一枚被遗忘的翡翠缓缓浮出宝匣，我便知道，我来对了。它有一个朴拙的名字——东山岛，却藏着一颗足以让所有形容词失语的心。
踏上码头，咸润的风率先拥抱了我，那风里没有都市尾气的滞重，只有纯粹的、被阳光烘焙过的海盐气息，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渔网与贝壳的腥鲜。岛很小，小到一辆电瓶车就能在半小时内从这头踱到那头；岛又很大，大到它的每一寸肌理，都足以安放一个都市人全部的疲惫与遐想。
我住在岛东岸一家白墙蓝窗的民宿里。老板娘是本地人，话不多，笑容却像檐下风铃一样清脆。她指给我看远处一片月牙形的海湾：“那儿，叫南门湾。沙子细得像面粉，水清得能看见自己的脚趾头。”我循着方向走去，绕过几丛怒放的三角梅，一片无法置信的蓝，便毫无预兆地撞满了眼眶。
那海，是分层的。近岸处，是透明的、晃动的琉璃，阳光穿透下去，在洁白的沙床上投下粼粼的光斑，仿佛海底铺着一层碎钻。稍远些，是温润的蒂芙尼蓝，像最上等的玉料被春水化开了。再向天际线望去，才沉淀成一种深邃而稳重的蔚蓝。海浪呢喃着扑上沙滩，不是汹涌的咆哮，而是情人枕边絮语般的温柔，一遍遍抚平沙面上所有来过的痕迹。我脱了鞋，赤足踩上去，细沙从趾缝间溢出，微凉，继而是一种被阳光晒透的暖。那一刻，“小马代”的称谓忽然从脑海的资讯库中跳脱出来，不再是夸张的比拟，而成了一个恰如其分的注脚——这里没有过度开发的喧嚣，却同样拥有那片令人心醉神迷的、教科书级别的蓝。
然而，东山岛的美，远不止这一湾碧水。它的灵魂，藏在岛屿的另一面。
次日，我骑上电瓶车，沿着环岛路漫无目的地游荡。路是新修的，黑得发亮的柏油路面，衬着右侧无尽的蓝与左侧起伏的绿，像一条飘逸的缎带。转过一个急弯，地势陡然升高，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劈面而来。这里没有细腻的沙滩，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千万年风涛雕琢的礁石群。它们沉默地矗立着，黝黑、粗粝、奇形怪状，有的如巨兽匍匐，有的似利剑指天。海浪在这里换了脾气，不再是温柔的抚慰，而是积蓄起力量，狠狠撞在礁石上，炸开成万千朵雪白的怒放的花，旋即又化作一片氤氲的水雾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。风声、涛声、海鸟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曲原始而磅礴的交响。我坐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，看惊涛拍岸，看乱石穿空，忽然觉得心中那些淤积的块垒，也被这充满力量的自然之景撞击着，松动了不少。
如果说南门湾是岛屿恬静的“面容”，那么这片礁石海岸便是它深藏的、不羁的“骨骼”。一柔一刚，一静一动，构成了东山岛完整的呼吸。
岛上的日子，是被拉长了的胶片，每一帧都透着闲散。午后，我常去老街。街道窄窄的，两旁是颇有年头的闽南式骑楼，墙面斑驳，却爬满了生机勃勃的绿藤。老人们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，用我听不懂的闽南话拉着家常。空气里飘着海蛎煎的焦香、四果汤的清甜，还有刚出锅的炸虾饼的油润气息。我走进一家没有招牌的食铺，点一碗地道的海鲜面。老板娘从门口的水箱里捞出活蹦乱跳的虾和贝，不一会儿，一碗汤色奶白、缀满各色海鲜的面便端了上来。鲜，是直抵灵魂的鲜，是任何味精都无法模拟的、大海慷慨的馈赠。
傍晚，我总会回到南门湾，看一场盛大的日落。夕阳像一颗熟透的咸蛋黄，缓缓沉入海平线，将天空与海水一同点燃，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、金紫与玫红。归航的渔船成了黑色的剪影，在燃烧的海面上划出宁静的归途。当最后一缕光隐没，深蓝色的天幕上，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，清晰得仿佛伸手可摘。没有光污染的海岛之夜，星空是另一片海洋。
离开前的那个清晨，我独自走到无人的沙滩。潮水退去，留下一片镜面般的湿沙，倒映着熹微的晨光和流云。我忽然想起王安忆在《长恨歌》里写弄堂，“是这城市背景一样的东西”，那么，这片海，这湾沙，这座岛，或许就是我此刻人生背景一样的东西。它不是我庸常生活的一部分，却以它的开阔与纯净，为我那被琐碎填满的日常，注入了一股清新的、带着盐分的风。
船再次启航，东山岛在身后渐渐缩小，复又变回海天之间一抹青黛的影。我没有频频回首，因为我知道，有些地方，一旦抵达，便已在心里生了根。它或许即将成为“下一个爆款”，被更多的人发现、赞叹，但于我而言，它永远是我偶然拾得的一枚“宝藏”，是让我在陆地的喧嚣中，一想起那片层次分明的蓝与震耳欲聋的静，便能会心一笑的“小马代”。旅行的意义，有时不在于征服了多少风景，而在于是否找到了一处能让心灵靠岸的、小小的港湾。东山岛，便是我的那一个。
手机端
日记评论 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