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被算法推送的夜晚,决定出逃的。手机屏幕上的婺源,是挤得密不透风的江岭花海,是游人如织的篁岭晒秋,是无数张相似的笑脸在相似的粉墙黛瓦前,比着相似的“V”字。春天被裁剪成九宫格,配上统一的滤镜,在点赞与转发中,变得扁平而喧嚣。我忽然感到一种窒息的疲惫。我要的春天,不该是一张门票,一串排队,和一片被无数镜头收割后的、疲惫的风景。
于是,我逆着导航软件上那些粗壮的、代表车流量的红线,拐进了一条没有名字的县道。柏油路渐渐瘦成水泥路,水泥路又褪为砂石土路。窗外的景致,像被水洗过一般,忽然清亮起来。直到车轮碾过一座小小的石拱桥,桥下溪水潺潺,几片早落的桃花瓣打着旋儿,我才确信,我到了。地图上,这里或许只是一个无名的等高线褶皱;在我心里,它却成了此次春天唯一的、必须抵达的目的地。
村落是静默的,像一位在春日午后打盹的老者。几十户人家,依着缓坡,松散地栖居。没有景区指示牌,没有售卖“特产”的商铺,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主街。只有纵横的、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板小径,将一栋栋老屋温柔地串联。我漫无目的地走,脚步是自己唯一的向导。
闯入视线的,首先是那惊心动魄的绿。那不是被精心规划过的、整齐划一的绿,而是一种野蛮的、丰沛的、近乎奢侈的生命的喷发。苔藓是墨绿的,厚墩墩地匍匐在墙根、井沿和每一级台阶的阴面,像大地最古老的丝绒。院墙里探出的老樟树,新叶是那种透明的、脆嫩的黄绿,在微风里哆嗦着,筛下碎金似的光斑。菜畦里的油菜,还未曾蓄起磅礴的金色花浪,只是绿油油、齐刷刷地站着,绿得那样老实,那样心无旁骛。这绿是有层次的,有气味的,它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,带着泥土的腥、草木的清涩和一点点陈年木头的微醺,将我肺叶里积存的都市尘埃,一点点涤荡干净。
然后,是那不动声色的生活。一位阿婆坐在自家门槛上,就着天光,细细地剥着青豆。豆荚破裂的“噼啪”声,清脆又安宁。她并不看我,只专注于手中的活计,仿佛与身后幽暗堂屋里那座沉默的老钟,共享着同一套缓慢而永恒的计时系统。一个孩子追逐着一只芦花鸡,从巷子那头笑闹着跑来,红扑扑的脸蛋上沾着泥点,像一颗新鲜的、会奔跑的果实。铁匠铺里传来断续的、不成调的敲击声,“叮……当……”,声音空旷而寂寞,却奇异地让人心安。这里的时间,不是被切割成段、用以消费的“旅程”,而是像村口那架缓缓转动的水车,循环往复,吱吱呀呀地,浇灌着它自身。

我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,看对岸的桃花。那不是成林的,只是伶仃的几株,斜斜地生在野坡上。花开得也疏淡,粉白的花瓣,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色背景上,像几点即将融化的雪,又像宋人画册里,画家惜墨如金点出的、那最含蓄的一笔春意。没有游人摆拍,没有长枪短炮的围猎,它们只是为自己开着,为这溪水、这春风、这偶尔驻足的我开着。这份“无关”,忽然让我感动得几乎落泪。我们追寻的美,何时起,必须与他人的目光和认可捆绑?而这无人问津的、兀自开落的美丽,才是生命最本真、最骄傲的状态吧。
黄昏时分,我寻到村后的小山岗。夕阳将西天的云彩煅烧成熔金与绛紫,又毫不吝惜地,将这辉煌的余烬泼洒下来。整个村落,那些斑驳的马头墙,鳞次的黑瓦,袅袅的炊烟,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、毛茸茸的金边。没有灯光工程的刻意勾勒,没有观景台上人群的赞叹,只有光影自身在完成一幅最伟大的杰作。我静静地站着,直到暮色四合,繁星一颗颗钉在靛蓝的天鹅绒上,清亮得仿佛能听见它们碰撞的叮咚声。四野俱寂,唯有虫鸣与溪声,交织成一片广阔的、柔软的寂静,将我轻轻托起。
回程的路上,我忽然明白了“治愈”二字的真意。它并非来自异域风情的刺激,或网红打卡的满足。真正的治愈,是让感官从过载的、同质的信息中解脱,重新学会触摸一片苔藓的肌理,辨认一缕炊烟的走向,聆听一声最朴素的鸡鸣犬吠。是在一个“无关”的角落,确认自己生命节奏的存在。婺源的春天,不在那人潮汹涌的售票处,而在这无名村落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那从容不迫的呼吸里。
我带走的,没有一张惊艳朋友圈的照片。只有衣袖上,那拂不去的、淡淡的山野清气,和心头一片被那“无关”之美所熨帖过的、宁静的绿意。这,便是我找到的,真正的、治愈系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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