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湘西的群山里钻了整整一个下午。隧道连着隧道，黑暗与光明的交替让人恍惚。当终于在一个无名小站停下时，天色已经染上了薄暮的蓝灰。来接站的老乡话里带着糯米的软甜，说：“芙蓉镇到了。”我拖着行李，跟着他走上一条青石板路。路很陡，一级一级向上，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，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幽微的光。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湿润，混着泥土、青苔，还有一种隐约的、沉闷的轰响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。
这轰响，便是瀑布了。但我第一夜并未急着去见它。客栈是临崖的木楼，推开吱呀作响的窗，那轰响便扑面而来，更真切了些，却依然看不见源头，只有满峡的、饱含水汽的黑暗。老板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豆腐，雪白颤巍巍地浸在红油与碎椒里。她说，这是“刘晓庆米豆腐”，电影《芙蓉镇》在这里拍过。我吃着，辣意从舌尖蔓延开，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山间的微寒。远处，吊脚楼的灯火三三两两点亮了，不是城市那种嚣张的流光溢彩，而是昏黄的、暖融融的，像是从古老的时光里直接透出来的光，星星点点地贴在漆黑的崖壁上。那瀑布的声响成了永恒的背景音，镇子便在这永恒的轰鸣里，安然睡去。第一夜，我枕着千年不息的涛声入眠，觉得这镇子不是被看见的，而是被“听”到的。
次日清晨，我决定去寻那声音的源头。穿过窄窄的、两旁挤满旧店铺的街巷，那轰响越来越近，逐渐变成一种充斥天地的震动。转过一个弯，毫无预兆地，一整幅奔泻的白练便撞进了眼里——王村瀑布。它并非从崖顶一跃而下，而是分作两级，先是从崖口喷涌而出，奋力撞在突出的岩台上，粉身碎骨，化作漫天珠玉；未及喘息，又汇成数股更急的银龙，再次跌入下方深不可测的碧潭。真正令人屏息的，是瀑布之后。沿着湿漉漉的石径，竟可穿行到瀑布的后面去。那是另一个世界了。轰鸣被放大到极致，不再是声音，而是整个胸腔都能感受到的撞击。万斛明珠从头顶的岩隙飞溅进来，在透过水帘的、被揉碎了的日光里，划出千万道转瞬即逝的虹彩。向外望去，镇子的吊脚楼、青瓦屋顶，都在粼粼波动的水幕后面扭曲、荡漾，宛如一个恍惚的、不真实的倒影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懂得了“瀑布上的古镇”这“上”字的精妙。它不是物理的“上面”，而是一种共生，是镇子生长在瀑布的呼吸里，日常生活在雷霆万钧的旁侧从容展开。
我退回镇子，脚步慢了下来。白天的芙蓉镇，露出了它烟火气的一面。街巷醒了，米豆腐的香气更加霸道。但不止于此。还有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与叮当声，银匠对着小锤下渐渐成形的苗银饰物吹气，蜡染坊里蓝白相间的布匹像一片片凝固的晴空与流云。人们交谈、劳作、买卖，瀑布的巨响在这里退为恒久的底噪，仿佛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心跳。我坐在一家茶馆的二层，看一位老人不紧不慢地侍弄着炭炉与陶壶。他告诉我，他家在这里住了五代。“听惯了，要是哪天出去，夜里没这响声，反倒睡不着，心里空得慌。”
这“千年烟火气”，或许就藏在这“习惯”里。不是对抗自然的伟力，而是将它谱进生活的旋律。瀑布不是风景画，而是磨坊的动力，是水汽的滋养，是昼夜不歇的计时更漏。我想起昨夜看到的灯火，它们之所以显得温暖，或许正是因为背后那片无垠的、冰冷的、咆哮的黑暗。人的存在，因这自然的永恒而愈发珍贵；自然的狂野，也因这人间的灯火而透出一丝温情。
离开前，我又去了一次瀑布边，这次是在黄昏。夕阳给奔腾的水流镀上了一层熔金，而镇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，与瀑布飞溅的水雾缠绕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，哪是天际云霞。灯火再次渐次亮起，那金色的、温暖的斑点，固执地镶嵌在沉甸甸的靛蓝天幕与轰鸣的白色瀑布之间。
回程的火车再次穿行隧道。黑暗降临，但我的耳中依然轰响着那不绝的涛声，眼前晃动着那些水幕后的灯火。芙蓉镇给我的，不是一张绝美的风景照，而是一种矛盾的、却异常坚实的感受：人在面对永恒与浩瀚时，所生发出的那种渺小却并不卑微的安然。 那瀑布上的千年烟火，呛人，却真实；微弱，却从未熄灭。它告诉我，生活真正的力量，或许就在于这轰鸣的背景下，一日日，平静地点亮一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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