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知转了多少个弯,窗外的绿意越来越浓,浓得几乎要滴下来。导航上那个小小的地名,终于出现在一块不起眼的路牌上。没有景区大门,没有售票处,只有一条被野草微微掩着的小径,羞怯地伸向密林深处。我们相视一笑——就是这里了。
起初,只有声音。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轰鸣,不是黄果树那种闻名遐迩的、几乎带有表演性质的雄浑,而更像大地深沉的呼吸,被层层叠叠的绿叶滤过,变得湿润而隐秘。空气是凉的,带着植物清冽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,扑在脸上,瞬间洗去了盘山而来的倦意。我们循着那声音,拨开垂挂的藤蔓,脚下是长满青苔的碎石路,滑溜溜的,得格外小心。
然后,世界豁然开朗。
那并非一道瀑布,而是一群。它们从黛青色的山崖上奔泻而下,却各有各的性情。最大的一匹,挂在右前方的崖壁上,像一轴抖开的、永无尽头的素练,它不追求一泻千里的激烈,而是分成好几绺,从容地、绵绵不绝地流淌下来,在底部撞出一潭翡翠色的深碧。水声在这里变得宏大,是那种充满空间的、振动的轰鸣,交谈必须凑近耳边。水汽随风飘散,化作肉眼可见的、细蒙蒙的雾,阳光偶然穿过高处枝叶的缝隙,便被切割成一道颤动的光柱,光柱里无数微小的水滴在舞蹈,亮晶晶的,仿佛有生命。
我们沿着湿滑的小径往深处走,才发现这瀑布群的妙处。转过一个弯,喧哗的主旋律旁,忽然加入一段清脆的琶音——那是几叠瘦削的瀑布,从更高的岩缝中迸出,水量不大,被突出的岩石扯成丝丝缕缕,像梳妆时散开的银发,随风飘摇。它们落入下方一连串的小潭,叮叮咚咚,清脆悦耳,与主瀑的浑厚低音一唱一和。
再往里,景致越发幽奇。有一处瀑布,完全被拱形的岩洞所怀抱,需要弯腰钻进那片水帘后的天地。里面光线幽暗,轰鸣声被岩石拢住,放大成一种震撼心魄的共鸣。水帘成了洞口的珠帘,透过它看出去,外面的森林绿得恍惚而不真实,像一个被封印的梦。那一刻,忽然觉得我们闯入了山的脏腑,听到了它古老而缓慢的心跳。

同行的朋友早已端起相机。这里没有需要避让的拥挤人潮,没有刻意搭建的观景台,取景框里只有最原始的自然。岩石是沉默的黛色,水是流动的雪白,苔藓是湿润的苍绿,偶尔一两点不知名的野花,猩红或明黄,是这冷色调画卷上最惊喜的笔触。朋友拍水流的绸缎质感,拍潭中倒影的幻境,拍同伴站在岩边渺小而专注的背影。他说,在这里,快门按下的每一次,都不是重复的明信片,而是与此刻光影、水汽的独一无二的邂逅。
我则找了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石头坐下,脱了鞋袜,把脚浸入潭边浅水。刺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,激得人一颤,随即是一种透彻的安宁。这凉,不同于空调房里的那种干燥的、固化的冷,它是活生生的,带着流动的生机与山野的魂魄。我看着清澈见底的水下,圆润的卵石纹理分明,几尾极小的小鱼苗,影子般倏忽来去。喧嚣的水声听久了,反而成了最好的静。它盖过了一切尘世的杂音,也仿佛涤荡了心里层叠的思绪。什么都不必想,只是看着水如何永恒地落下,如何在此处粉碎又在彼处汇合,就很好。
我们带了些简单的食物,在一片稍干的空地上野餐。食物似乎也染上了山泉的甘冽,格外香甜。没有垃圾桶,我们把所有垃圾仔细收好。离开时,回首望去,那片瀑布群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歌唱,仿佛我们的来去,不过是它亿万年时光里,一次微不可察的呼吸。
回程车上,翻看相机里的照片,那些凝固的白色水流与苍翠山岩,依然透着凉意。朋友忽然说:“比起黄果树的名声,我好像更喜欢这里的‘无名’。” 我点点头。名声意味着被定义、被期待、被无数目光和镜头塑造。而这里,它只是它自己。它的美,不需要任何标签来确认,它存在于每一道偶然的光线里,每一阵随性的风里,存在于我们此刻安静而饱满的呼吸里。
这隐秘的瀑布群,它不曾被写入显赫的游记,却慷慨地赠予我们一整个下午的、无人打扰的清凉与磅礴。它的“隐藏”,并非缺陷,而正是它最珍贵的品格——一种忠于自我的、宁静的自由。而这,或许是旅途中,比一张完美的“出片”更难得的馈赠。
日记评论 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