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时,我已站在三苏祠的朱漆大门前。门楣上“文献一家”的匾额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,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清气。游客尚稀,只有几位老者提着鸟笼,在祠外的古榕下踱步。买票入园,穿过那道门槛,仿佛一步跨过了九百年。
祠内静极。银杏的叶子边缘已泛出浅浅的金色,像给绿意镶了边。我沿着青砖小径慢慢走,鞋底与砖面的摩擦声清晰可闻。飨殿里,三苏父子的塑像静默端坐,苏轼居中,目光似乎越过袅袅的香火,望向某个我们看不见的远方。忽然想起林语堂先生的评语:“苏东坡是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。”可此刻的塑像,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拂不去的倦意。或许,真正的苏轼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——他既是月下把酒问天的谪仙,也是惠州修桥、儋州劝农的实干者;他的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里,何尝没有几分强自宽解的苦涩?
在碑廊,我的手指虚抚过那些拓片。墨色深深浅浅,是时间一层层覆盖又剥落的痕迹。最动人的是《寒食帖》的复刻,笔迹在平缓处如溪流潺湲,在激愤处则似山石崩裂。据说真迹在台北故宫,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。忽然觉得,这些墨迹就像文化的血脉,无论离散多远,总在纸页间保持着温热的搏动。
午后,我决定离开这座声名太盛的祠宇,去寻访眉山更日常的肌理。穿过几条老街,巷子陡然变窄,两侧是川西特有的穿斗式民居,木板墙被岁月熏成深褐色。一位阿婆坐在门墩上拣豆角,竹筛在她膝上轻轻晃动。我问她附近可有什么老地方值得看,她抬头,用带着浓重眉山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往前走,拐弯,有座老戏台。”
戏台藏在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尽头。台子不大,木结构,瓦顶上长着茸茸的狗尾草。台柱上的漆几乎剥尽,露出木头本色的纹理,但两侧“三五步走遍天下,六七人百万雄兵”的对联还依稀可辨。台上空无一人,台下却摆着几张竹椅,仿佛刚刚散场。我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风声过耳,隐约间,竟似有锣鼓丝竹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,混着川剧高亢的帮腔,在空气里微微震颤。这戏台,就像城市记忆的一个穴位,轻轻一按,整个历史的躯体都苏醒了。
傍晚,我登上城东新建的“望岷阁”。这是一座仿宋楼阁,却用了极简的线条和大量的玻璃,传统骨架裹着现代肌体。电梯无声上升,城市在脚下缓缓铺展——北面,三苏祠的绿荫像一块墨玉;南面,岷江如带,蜿蜒西来;而城市新区,玻璃幕墙正反射着最后的夕照,流光溢彩。
最奇妙的是西面。那里是眉山的老城区,此刻正升起袅袅炊烟。但烟迹之上,竟有七八架起重机静静矗立,长臂悬在半空,构成一幅极具张力的图景:青瓦的波浪与钢铁的森林交织,香火的气息与水泥的味道混杂。这景象毫无“古风写真”的矫饰,它坦诚、生猛,充满矛盾的活力。我突然明白了眉山“新中式美学”的真相:它不是在故纸堆里复刻一个死去的宋朝,而是让苏轼们的精神——那种对生活的热爱、对创新的包容、对苦难的豁达——在钢筋水泥的时代里重新投胎。

下阁时,华灯初上。我走进一家叫“子瞻居”的茶馆。店内设计很别致:宋代茶寮的格局,却搭配着北欧极简风格的桌椅;背景音乐是古琴曲《流水》,但仔细听,旋律里嵌入了电子音效的潺湲。点了一盏“东坡橘茶”,侍者端来时,紫砂壶旁竟附着一小管蜂蜜和一片柠檬。“这是古法创新,”她微笑解释,“宋代喝橘茶加盐,但我们试过,现代人更爱甜酸口。”
啜着茶,翻看店里的留言簿。最新一页,有年轻人用马克笔写道:“今天面试失败了,但想起苏轼被贬黄州还能发明东坡肉,我觉得我还能再战!”下面有人回复:“同感!眉山教会我,真正的传统不是复制过去,而是像苏轼那样,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成诗。”
我合上本子,望向窗外。夜色中的眉山,既有祠堂飞檐剪出的古典轮廓,也有大厦LED屏流泻的现代光瀑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毫不突兀。这座小城没有把自己做成琥珀里的标本,而是坦然让时间的每一层沉积都裸露在外——就像地质断面,最古老的岩层与最新的冲积土并肩而立。
离开眉山时,我又路过三苏祠。这次没有进去,只是远远望着。忽然觉得,苏轼若魂归故里,大概不会只待在祠里接受香火。他也许会溜出来,在老戏台下听一段川剧,在望岷阁上拍一张城市全景发“朋友圈”,甚至会在新式茶馆里,琢磨着给橘茶开发个新配方。
而眉山,这座不卑不亢的小城,正以它独有的方式回答着那个困扰所有古城的问题:传统如何活着?它的答案就写在每一个角落——让古典美学不再只是博物馆的展品,而是生长着的、呼吸着的、能与当代人悲欢共鸣的日常。
高铁启动,窗外的城市渐次后退。但我清楚,有些东西已经向前走了。它携着千年的文脉,却朝着未来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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