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过最后一个弯,那片传说中的“玻璃水”便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眼底。呼吸,在那一瞬间,是屏住的。不是没见过清澈的水,漓江的秀,九寨的幻,都曾领教过。但眼前这一湾,不一样。它静卧在淡竹乡的群山臂弯里,不是流动的,倒像是一整块被仙人失手跌碎、又精心铺展于此的琉璃。阳光直透水底,将圆润的鹅卵石、摇曳的水草、甚至石上细微的纹路,都照得毫发毕现,染上一层梦幻的、介于翡翠与碧空之间的色泽。那水色,看一眼,心底积攒的暑气与尘嚣,便“嗤”地一声,被浇灭了大半。
我们迫不及待地换上溯溪鞋,踏入水中。一股清冽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,激得每个毛孔都打了个欢快的哆嗦。这冷,不刺骨,是一种恰到好处的、能唤醒所有感官的清醒剂。水刚及小腿,流速平缓,低头看,水流过脚背,竟真如穿过一层无形玻璃,脚趾的微动、溪底沙粒的轻旋,都清晰得像在眼前慢放。这哪里是溯溪,分明是踏在一条流动的、清凉的水晶大道上。同行的小孩子早已按捺不住,尖叫着扑进稍深些的水潭,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撒开一把碎钻。笑声、水声、山谷隐隐的回声,交织在一起,成了这静谧山水里最活泼的注脚。
逆着溪流向上,景致愈发幽邃。两岸是密得不透光的竹林,竹梢挤挤挨挨,将烈日筛成一片晃动的、金色的光斑,洒在溪面和我们的身上。水声渐渐有了层次,不再是单一的潺潺,前方传来隐约的轰鸣。紧走几步,一道白练豁然垂挂于苍黑的崖壁之上。瀑布不算顶雄伟,却极秀气,水流被突出的岩石扯成几绺,飞珠溅玉,落入底下墨绿的深潭。潭边雾气氤氲,空气里满是负氧离子的味道,深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被洗涤过似的。我们坐在潭边光滑的大石上,把脚浸入那沁人心脾的凉水里,什么也不想,只看水雾里变幻的微型彩虹,听亘古不变的水落轰鸣。时间在这里,仿佛也被这清澈的水流洗慢了,凝滞了。

然而,这“玻璃水”的馈赠远不止于清凉与美景。它有一种魔力,能让人心甘情愿地“幼稚”起来。不知是谁先开始的,我们开始比赛打水漂。寻找扁平的石片,调整角度,手腕用力一甩——“噌、噌、噌”,石片在水面上弹跳,划出一连串同心圆涟漪,比试谁的漂得更远,点数更多。简单的游戏,竟让我们这群大人争得面红耳赤,欢笑声惊起了竹梢的鸟。又或者,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水面,仰望被竹林裁剪得格外高远的蓝天,看白云悠悠地踱步。水托着身体,温柔而有力,所有重量、所有烦忧,似乎都被这至清的水化解、消融了。那一刻,我不是某个社会角色,我只是自然里一个纯粹的、快乐的生物,享受着最本真的阳光、空气与水。这大概就是所谓“夏日多巴胺”的真谛——不是刺激的追求,而是回归简单所带来的、发自生命深处的愉悦与满足。
日头渐渐西斜,给溪水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。我们踏上归程,回头望去,淡竹的溪流依旧那么静静地、亮晶晶地流淌着,像大地一道永不愈合的、清澈的伤口,也像一条遗落人间的宝石脉络。皮肤上溪水的凉意还未散尽,心里已被那抹“玻璃水”的碧色填满。我知道,这个夏日,身体记忆最深的,不是炎热,而是仙居淡竹这一汪,能洗澈眼睛、更能涤荡心灵的清凉。它让我相信,有些地方,真的能把时光滤得清澈见底,让人重拾那份如流水般透明欢愉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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